呼呼大睡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白滨正平×彰太郎】虹の彼方へ(上)

7nati:

黑板S×马拉松N

性格和形象设定不变,人物背景架空

算是角色的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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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滨正平下班刚回到家,就接到吉本荒野的电话,对方说他在他家楼下的居酒屋,让他下来一起喝两杯。

白滨挂下电话把外套一脱扔在沙发背上,一转头又重新出了门,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买了包烟。

结账的时候他左手伸到裤袋里抓出一把被揉得皱皱的钱扔在桌上,从中数出零钱低头放进收银小哥手里,剩下的又全数一古脑揣回兜里。

收银小哥在抬手拿钱时目光一扫看到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刻意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去拿袋子想要把烟盒装起,面前的人却趁他动作之前面无表情的拿了烟揣进口袋,然后没有一丝情绪的出了门。

 

走到一家居酒屋的门口,他用左手拉开了门,吉本正坐在靠近门口的吧台,看到他满面带笑的打了声招呼,“哟。”

白滨没搭腔,仍是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坐下,吉本似是见怪不怪,甚至没问他要喝什么,就转头向老板吩咐了一句,“冰啤酒,谢谢。”

老板高声应了一句,转瞬一扎啤酒就被端到了白滨面前,白滨拿起来就往嘴里送,吉本硬是用自己手里的和他碰了一下,自顾自的笑道:“干杯!”

他们就这么默默喝着酒,顺带夹两筷子下酒菜,吉本偶尔夹杂几句杂谈,评论评论隔壁桌吵闹的美女,白滨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只顾冷着脸喝酒吃菜,吉本在一旁一个人说得欢,时不时讲两句笑话,末了还自己吐个槽。

他没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任何不妥,因为这就是他们日常相处的常态。

 

白滨和吉本原是警校里的同级,两个人在同一年加入,年龄相仿志气相投,很快就成为了密友。

他们都是警校里的精英,白滨常年科科第一,吉本总是稳居第二。

那时的白滨虽然话少,却并没像现在这么不苟言笑,只是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训练上,投入的程度堪称痴迷。

吉本则从那时起就喜欢插科打诨,常常和隔壁学校的女生组织联谊,还总是喜欢逗逗白滨的冷脸,时不时把他逗到炸毛拿着枪追着他满训练场跑。

那时的白滨简直堪称正义的代名词,把一切规范条例都当做信条,常常把纪律二字挂在嘴边,总是被人调侃空有一张帅气的脸却生了一颗大叔的心。以至于这样的白滨究竟为什么会和常常犯事闯祸几次险些被学校开除的吉本成为好友,至今在大家心目中都是个谜。

那时的白滨满腔热血,总是在说要抓尽这世上所有的坏人,即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后来他们毕了业进了警局,白滨被派去做了卧底,一做就是八年。

吉本是他的接线人,八年之中却也仅仅跟他见过短短数面,每次见面都代表着情况危急。

最后一次清剿的大追捕,行动最后白滨的身份意外暴露了,敌人向他开了一枪,被他及时躲闪没有伤到要害,却打中了他的手臂。

他被击中之后仍强忍着剧痛配合追捕的行动,直到敌人被成功一网打尽,他才被送到医院,却因耽搁太久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而不得不选择截肢。

 

他回到警局之后被大肆表彰,上面授予了他很多功勋,但失去了一条右臂的他显然已经不再适合办案,局里只得把他调到了最边缘的岗位,让他做一些简单的文件管理工作。

他最初是满心光荣的接受了调动,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他每天看着那些勋章,觉得那些代表着身为一个警察的终极荣耀,即便他为此失去了一条手臂,还被调离了重案组,但这些对他都不重要,他当初接下那个任务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身死的觉悟,此刻他平安归来,他已经实现了自己人生的最高价值。

 

但接下来他就发现事情并不如他想的那么轻松,他所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条手臂,随之而来的是他无法想象的艰难人生。

最开始连简单的衣食住行都无法自理,穿个袜子穿到满头大汗,早上不得不提早两个小时起来穿衣上厕所吃饭。他没想到这些在从前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到了此刻都变得如此艰难,往常看起来简单无比,到了此刻都像是一场场搏斗。

最初的日子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熬过一个又一个天亮,后来他终于可以勉强入睡,却又被伤口的剧痛一次又一次惊醒,多少个深夜一个人在黑暗中痛苦的嘶吼。

他当卧底的八年里经历过很多地狱一般的时刻,曾经大腿中弹还生生躲在床下半小时,额头布满冷汗也一声没吭过,他以为他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其他人也同样这么想,却没想到那些地狱他都独自走过,却败给了随之而来的盛世太平。

 

他一个人咬着牙承受着这样的一切,而外面的世界却一如往常,那个历时八年的大案子结束了,所有功绩和鲜血都被作为历史和那些文件一起尘封起来,渐渐也淡忘在人们的记忆里。

新的案子一个接一个的来,好多人立了功,变成了新的英雄,和他同期的人都渐渐变成了警局内的中坚,升职的升职被重用的被重用,只有他一个人被迫面对着日渐逝去的年月,每一天都在痛苦中挣扎得度日如年。

偶尔在走廊偶遇过去重案组的同事,嘴里热烈的讨论着手里的案子,看到他也会突然噤了声,小心翼翼的和他打招呼,脸上都是一副抱歉怜悯的神色。

档案室的人最初都很崇敬他,从他进来那一刻起嘴里就一直叫着大英雄,说能与这样的英雄共事,我们真是与有荣焉。他最初好脾气的默默一笑,嘴上敷衍的道着谢,心里却冷笑着什么大英雄,不过就是没有了利用价值的弃子。

后来他日复一日的消沉下去,变得寡言冷漠,再听到这样的话便不再搭腔。

久而久之那些人习惯了他的冷脸,也不再对他表现出尊敬,常在背后议论他,说他落魄成这样也真是可怜,为了一个案子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甚至连后半生也搭进去了。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太多加避讳,常常是不经费力就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却连愤怒抗争的心都没了。

他刚进这个科室的时候带着光环,如他们所言是个光芒万丈的大英雄,身上戴着无数勋章,但久而久之,这个封闭的不见天日的小小档案室里渐渐建立了新的秩序,他在他们眼中渐渐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行动不便的档案员,是不合群的异类,慢慢成了最不受重视的那个人。

就像他走在街上,人们不会知道他是为了人民的安危失去了一条手臂的警察,大家看到的只有一个身体残缺不全的人,会向他投去躲闪又试探的目光。

他必须渐渐习惯起这样的生活,因为这就是他今后数十年的人生。

 

吉本是他曾经的心理辅导师,境遇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曾经他做卧底的那么些年吉本一直是警局内的骨干,立功无数,在警局内的风光一时无两,后来有一次参加缉毒行动,他和搭档被毒枭俘虏,他被毒枭绑起来,亲眼看着他们在他面前把他的搭档慢慢肢解,一点一点切成碎块,内脏流了满地,他便一下崩溃了,即便后来获救,却再也拿不了枪办不了案了,自然也被从重案组调动走。

当时没有空出来的科室,警局就把他调到了心理辅导科,说等别的科室有位置了再把他调过去,但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却一直也没听到那个调令。

他每次坐在心理辅导室的沙发上听着别人的故事时都觉得讽刺,明明自己才是最需要被辅导的那个人,却要每天听着别人的惨状和心理阴影。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每天做噩梦,那一幕一次一次在他面前重演,他每次听他辅导的那些对象讲自己惨痛经历的时候晚上都会崩溃一次。

他自然也不会辅导人,每次人家对他倾诉自己的噩梦,他也只好一次又一次的点着头说我懂。

警局里人人知道他的经历,他既说了我懂,自然也没人能出声反驳,就以为他真的懂,其实谁又真正懂另一个人的心情,听得再多也无法感同身受,就好像他无法体会白滨每晚幻肢的痛,白滨也无法想象他被噩梦惊醒后的冷汗连连,是以他每次辅导白滨时他们两个都是默默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互不说话等待时间流逝。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无需做那些表面功夫,吉本跟他说你自己的坎只有自己能跨得过去,我出事的比你早,但我现在也还没能跨得出来,究竟什么时候能出来也不知道,也许十年八年也许一辈子。

 

与日渐沉默的白滨不同,吉本在出了事情之后愈发习惯用嬉笑怒骂隐藏真心,人人都当他从困境中走出来了,殊不知他心里的症结正在日益加深,而那一切痛苦都被他隐藏在了血肉之下,不曾经历其中的人自然不会明白。

他们都曾被人用同一句话安慰过,好歹你还活着,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他们每次听到这话都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那些人或许是好意,但这种不负责任的安慰却每每令他们拳头默默握紧。

白滨从加入警校那一天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若他真的战死沙场,那也算是求仁得仁,但此刻的这般活着,却是真正生不如死。

 

他和吉本就这么并肩坐着喝完了两大杯酒,吉本借着上厕所去结了个账,临走之前他突然转头对白滨说对了,上头这两天给你下达了一个任务。

警局最近和外界合作了一个项目,让一些经历过心理创伤的警员和社会上患有自闭症的患者互帮互助,一起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其中名单上就有你。

白滨抓着烟盒的手一顿,随即狠狠皱起眉头,说这谁出的馊主意,还嫌我过得不够惨?再说你也有创伤,你怎么不在名额里?

吉本哈哈一笑道我又不像你,创伤时时挂在脸上,况且我已经有帮助对象了,我的帮助对象不就是你么。

 

 

白滨原以为这互帮互助的事还八字没一撇,哪知周末一到,麻烦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一个人在家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看发现门外站着两个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站在前面的那个就对他一笑说您是白滨先生吧?我叫田茂青志,是社会福利中心的社工,我送彰太郎过来。

白滨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人,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眉眼干净,一直局促的望向地面,眼神左右游移。

田茂回头看向他轻声笑道,彰太郎,这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白滨先生。

那个人仍然没有看向他,只望着地面开了口,声音细弱而尖细,你是坐什么电车来的?

白滨莫名,“哈?”

彰太郎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坐什么电车来的?

白滨一脸费解的看向田茂,田茂便笑着解释道彰太郎喜欢电车,会对每个初次见面的人提这问题。

随即他又轻轻笑着看向彰太郎,方才坐电车的不是我们吗,白滨先生一直在家里等我们啊。

白滨听着他那好似幼儿园教师一般的口吻,没多言语,只说了一句现在你把人送到了,用手扶着门就大有送客的架势,哪知田茂却自顾自往前一步跨进了门,看着白滨笑道按照规定我把人交给您之前有些事项要好好跟您说明一下。

于是他小声道了句打扰了就进了白滨家的门,拉着彰太郎坐在了沙发上,白滨被他这不请自入的态度弄得脸色不是那么好看,不言不语的坐在对面沙发,而彰太郎始终歪着头盯着斜对角的地面。

田茂看着白滨开了口,他说自闭症患者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群,跟他们相处时有许多事必须要注意,比如他们不太喜欢肢体接触,千万不要从后面拍他们的肩,对于他们的问话一定要回答,还有……

他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白滨从最初几句就开始走神,满心都在想这到底是局里哪个人拿的主意。他认定了这是在整他,仿佛他一个人还不够惨,还要再派个这样的人来折磨他?

田茂说完问白滨有没有问题,白滨面无表情的说没有,田茂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和不耐烦,担忧的眼神在他和彰太郎之间转了两圈,白滨说你这么不放心不如就把他带回去?

田茂微微皱着眉头拿出一张纸,他说白滨先生,我刚才说的都在这张纸上,还请您过后能抽空认真阅读一下,他们不是一般人,如果与他们的交流方法不当很可能会产生严重的后果。

白滨说什么?你的意思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还得负责?恕我直言,要是他们真这么脆弱,就应该把他们封闭起来保护好,何苦提心吊胆的送到一个陌生人家里?

田茂一连难色的说这也是上头的命令,而且对于自闭症患者来说,适当的和外界接触对他们的病情其实也有好处。

白滨说就算要和外界接触也应该慎选对象吧?你也看到了,我并不是什么有爱心的人,对自己的生活已经是半放弃状态,更没有耐心去关心无关人士的死活。

他说着点了根烟,烟雾升腾而起,彰太郎身子明显的往旁边转了一下。

田茂皱了皱眉,他说白滨先生,彰太郎不喜欢烟味,白滨没理,深吸一口然后吐出烟圈。田茂不说话一直狠狠盯着他看,他方才无奈的猛吸几口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田茂转头看向彰太郎,声音不轻不重。他说彰太郎,你想待在这儿吗,如果你不愿意就跟我回去,我去跟上面申请,给你换一个帮助对象。

你愿意待在这儿吗,你愿意吗?

彰太郎低着头,小声把他的话重复了两次。

你愿意吗,你愿意吗。

一边说一边游移着目光,最后定格在白滨身上,轻轻说了句我愿意。

田茂意外,又反复确认了两次,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案,于是他叹了口气,说既然彰太郎都这么说了我就让他留下,只是希望白滨先生能用心好好照顾他。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彰太郎。

他说彰太郎,你要好好听白滨先生的话,今后的两个月这里就是你的家。

彰太郎歪着头轻轻的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田茂走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白滨把彰太郎放置在一边,自顾自去阳台上抽着刚才没能抽完的烟。

彰太郎站在地上,头低低的,眼睛滴溜溜的左右四顾,突然他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五颜六色的勋章,眼睛里放出一丝光亮。他走过去,嘴里念着彩虹,彩虹,就要伸手去碰,白滨扭头看见了,蹭的从阳台跑出来,跨出阳台时碰到了玻璃门框,发出咣当咣当一声巨响。

他从后面扳上彰太郎的肩膀,大叫一声,别碰那个!

彰太郎被吓到了,尖叫一声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头不住的发抖。

他这反应也给白滨吓了一跳,方才想起刚才田茂那一大堆絮絮叨叨的话里他为数不多记得的两句是不能大声说话,不能从后面拍他的肩膀,面色方才缓和了些。

他看着彰太郎,用手指着那堆勋章,他说这个东西不许碰,知道吗?

彰太郎蹲在地上,头埋在手臂里小声重复,这个东西不许碰,这个东西不许碰…… 


在那之后白滨一直做着自己的事情,不一会彰太郎的情绪似乎慢慢平复,一直坐在沙发上鼓捣着田茂给他打包带来的电车模型。

时钟到了8点的时候彰太郎看了看表,他说洗澡的时间到了,洗澡的时间到了,白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说浴室在那边,却见彰太郎定定的站在原地不动,白滨说怎么?难道还要我给你洗?彰太郎静静的站了许久没说话,白滨一直低头抽着烟,过了不知多久他发现彰太郎不在了,隔一会他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还有报站的声音,山手线的站名被一个一个报出来,那声音似是快乐的。

白滨觉得很烦,颓然的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剩了一截的烟头在他两指之间慢慢燃烧。

洗完澡白滨在客厅里给他铺了床铺,他说你在这里睡,彰太郎垂眼看着地上的被子,他说我在这里睡。

睡前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趴在地上写写画画,白滨大约看出他在写日记,也懒得理,连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就自顾自的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午休,白滨去食堂买饭,走在走廊里被一个人拦下,对方是后勤部的,手里捧着个便当盒头低低的看向地面,她说我新学了一点菜色,不知你愿不愿意尝尝……

不愿意。

白滨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自顾自的朝前走了,独留那小姑娘一个人站在原地捧着便当盒回不过神。

从后面看到这一幕的吉本走上来拍拍那小姑娘的肩,然后插着口袋几步上前跟上白滨,笑道你怎么那么不解风情。

白滨头也没回的说要解你去解,吉本笑了两声说你这人,真是……

话说到这里也无法再说下去。

那小姑娘喜欢白滨很久了,警局里人人都知道,白滨一直是这么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冷脸,那小姑娘也难得没放弃。

警局里其他人偶尔会和白滨提起这话题,纷纷劝他赶紧接受,不懂得他还在犹豫个什么。一来人总是好管闲事的动物,看到一段姻缘总是要想方设法促成,二来大概在他们眼里,白滨已经落魄到这般地步,有人肯喜欢他他实在应该心怀感激满心欢喜,若是错过了现在这个,再要等到能够接受他的就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大概在他们看来像白滨这样的人,实在不应该再在情爱上有过多奢求。

但吉本却说不出那样的话,他和他有着相似的境遇,大概也能了解他内心所想,他或许是觉得自己已经没资格再去爱什么人了,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他们都已经满心疮痍自顾不暇,他们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何必再给人增添麻烦。

说到麻烦,吉本用肩膀撞了撞白滨的肩,说彰太郎应该已经住到你家了吧,怎么样?相处得还顺利?

提到家里那个,白滨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说别提了,下班一起去喝酒吧。

往常都是吉本邀约白滨,难得见他主动开口,于是他们下了班之后便去了惯常去的那家居酒屋,各自点了啤酒,喝了两口白滨就开始诉起苦来。

“注意事项足足两页纸,当我闲得没事干?不能拍肩不能大声说话,他要是不去碰我的东西我哪有心情跟他多费口舌。”

吉本认识白滨这么多年,从没在他口中听到过一句抱怨,当初在警校再难再累没听他叫过一声苦,出了事之后更是对这一切绝口不提。

大概真正噬心蚀骨的事是说不出来的,能拿出来抱怨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勉强能称之为烦恼的东西。

白滨抱怨到最后说你能不能帮我跟上头申请一下,把他换给别人,这尊大佛我实在伺候不来。

吉本听了没说话,白滨也沉默了,似是知道自己说了些任性的话。

过去那么些年,他不论遭受怎样的对待都没跟上头要求过什么,即便以他过去的成就和牺牲,只要他开口,上头为了不给外人留下个无情的口实,也未必不会答应他,但他终归已经是个没有了筹码的人,硬要拿着过去的功绩作为要挟,无疑只会让自己难堪。

白滨这个人,即便落到了这般境遇,走路也总是昂着头,他永远不会做让自己难堪的事。

 

他们喝完了酒就各自回家,临别前吉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他说不过就是两个月,忍忍也就过去了。

白滨一脸不耐的回到家,打开门看到彰太郎正坐在地上玩着电车模型。

他没说话,把钥匙扔在玄关门口,就自顾自的脱了衣服,听到彰太郎小声说了句欢迎回来。

白滨愣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搭腔,拿着烟盒走到阳台,出去之前终于想到问了一句,你吃过饭了吧。

彰太郎低头玩着电车,嘴里重复着,你吃过饭了吧,与此同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似是回答了他的问话。

白滨眉头拧在一块,难道一天都没吃?

他叹了口气,下楼买了一份牛肉饭打包带了上来,放在了饭桌上,但彰太郎却无动于衷,仍旧低头摆弄着电车模型。

白滨说不是饿了么?怎么不吃?彰太郎没说话。

白滨狠狠叹了口气,甩下一句随便你,就跑到了阳台抽起烟。

过了不知多久,白滨家的老式钟表报起时来,彰太郎抬起头,看着时针指向七的时钟,慢慢站起朝着饭桌的方向走,嘴里念着,吃饭的时间到了,吃饭的时间到了。

白滨冷眼看着他,狠狠吐出了一口长长的烟圈。

他没想到他竟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也缺乏。

那么多年来他一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却要被迫挂心起另一个人的食宿起居。


接下来的几天,白滨白天上班,彰太郎便一个人待在家里,他早上会帮他买出一天的饭,晚上回去再给他带上一份。

彰太郎的生活及其规律,吃饭睡觉洗澡都有固定时间,其余时候便都在一个人默默玩着电车模型,不吵不闹,彼此也算相安无事。

白滨有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他被一群人拿着长刀追赶,那些人面目狰狞满脸是血,看仔细了才发现他们竟不是他曾做过卧底的那些黑帮分子,而是自己重案组的同僚。

那些人手里晃着大刀向他砍来,白滨被他们压在身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喊着是我!是我!那些人却嘴角一抹冷笑,不由分说的手起刀落,一阵血肉撕裂的声音,他整个右臂被从他身体分割了出去。

他大叫一声醒来,嘴里不住的喘着粗气,额头已布满冷汗,右臂的断裂处疼痛难忍,他用左手扶上右肩,指节深深的蜷在一起。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每次梦醒之后他那早已痊愈的伤口就会要命的疼起来。

他有时也会梦到那些黑帮兄弟的脸,梦到他们同吃同住的那些日子,梦到他们说做了兄弟就是一辈子,出了事情我罩你。

他在警校学习四年,做卧底却做了八年,他不知道八年的时光足不足以改变一个人。

最后的追捕行动他严格按照着之前的计划进行,他看着曾经朝夕相处的兄弟们一个一个被警方击毙,黑帮老大拿着枪对着他扣动了扳机,他看到他牢牢紧锁的眉心。

他曾经是他最信任的人。

回警局之后每次看到从前同僚向他投来的不屑一顾的冷眼,他都会想起那八年中和那些人一起在脏兮兮的面店吃到满头大汗的时光。

曾经的他坚信所有坏人都是千刀万剐无恶不赦,从警局局长手中接过勋章的时候他脊背挺得很直,眼神却空空的看不到底。

他把那些勋章摆在家里,每天出门回家都看上一遍,像是一种仪式。

他必须选择相信一条路,然后不问错对的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否则他便不知该如何继续生存。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渐渐从喉咙溢出几声低吼。

门口一阵细微的响动,他抬起头,看到黑暗中一个人影,扒着门框站在门口向里望。

他喘着气僵直了一瞬,差点忘记了房间里还有着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抬了一下脚,似是要往里走来。

他头上的汗流到眼角,大喊了一声出去!便看到门口那人一下捂住了耳朵,却定定的站在门口没有动。

白滨从心底生出一团火,好像被窥得了最深处的秘密。

他强忍着剧痛下了床,扶着肩膀蹭到门口,狠狠推了门口那人一下,然后咣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听到门外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却也完全无暇理会。


第二天早上白滨走出房门,彰太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铺上,手里拿着一个残破的电车模型,嘴里一直念着电车坏了。。。电车坏了。。。

白滨想到昨天晚上那一幕,想到他听到的那声东西碎裂的声音,微微皱起眉头。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他,彰太郎嘴里一直念着那句话,声音中溢出些微轻颤。

他蹲下身,微微侧过头,看到有隐隐泪花在他眼眶里打转。

他一瞬觉得过意不去,把声音放轻了道,坏了就坏了吧,这东西对你那么重要?

彰太郎难得的没有重复他的话,只是一直用手拼着电车的碎片,企图把它拼接完整。

白滨默默的从他手里夺过那电车的残骸,沉吟片刻,然后慢慢拉过他的手。

那我带你去买个新的。

 

白滨和彰太郎一前一后的走在街上,彰太郎在前边两步一小跑,白滨默默的跟在他身后想着幸好今天是周六,否则他少不得要请个假,又不知要带来多少风言风语。他不怕风言风语,只是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扰得他烦。

夜里刚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湿的,彰太郎在前边走着走着突然小跑了起来,举着手朝天上一指,嘴里喊着彩虹,彩虹。

白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确实挂着一轮七彩的虹,衬着点缀着些微白云的蓝天。

彰太郎迎着彩虹的方向一直跑,白滨在后面喊了声别跑,他却听不着,反而越跑越快。

街上的人算不上少,白滨怕他跑丢不见,便只得提起步子追了起来,穿过人群一直叫喊着他的名字。

街上的人纷纷朝白滨投来侧目的目光,那些目光如针尖一样扎在他的身上,眼看着车站入口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白滨加快了步子紧跑两步,一把拽住他的领子,听到彰太郎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

旁边的人群被这尖叫声吓到,迅速在他们身边留出了一个空间,白滨抓着彰太郎的胳膊就往回走,脸上盛着怒气,也不顾身后的手臂传来的奋力的挣扎。

 

他们一起上了电车,白滨平日是不坐电车的,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人流相对静止的感觉。

他带着彰太郎站在角落,彰太郎一直模仿着电车里的广播,每到一站他便会把广播里的内容重复上两次。

旁人朝他投去异样的眼光,随即看到白滨的袖管,立刻触电般的站起来给他让座。

白滨冷着脸说了句不用,那人到底是站起来了,旁边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白滨就似没看到一般仍旧一只手扶着栏杆站着,那两个人也不好坐回去,就那么尴尬的站在那里独留两个空下的座位,也没有别的人敢走过去坐下来。

彰太郎还一直重复着广播里的话,周围的人都故意装作没听到,纷纷脸色不自然的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白滨被他念得心烦,突然低吼一声别说了!彰太郎吓得一下蹲在了地上。

电车门开了,不是他们要下的站,白滨却突然将身子一转铁青着一张脸下了车,走两步转头看到彰太郎还蹲在地上,就趁着电车关门的最后一刻快步走进去把他拽了出来。

他走出车站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不顾彰太郎的挣扎强行把他塞了进去,一路开到了社会福利中心。

他通过前台找到了田茂,一把把彰太郎的胳膊塞到了田茂手里,他说人我给你们送回来了,别再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白滨正平×彰太郎】虹の彼方へ(下)

7nati:

10/11 完结

想想那六个人的脸我就觉得喜感,街上的人大概都会错觉自己脸盲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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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是在上班的时候接到田茂电话的,彼时他正在给一个执行任务中脚踝中弹的人做心理辅导,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在他对面哭哭啼啼的诉说着子弹被从他皮肉中分离时有多么痛彻心扉,吉本低头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着的田茂二字,起身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在那人几分惊愕的眼神中出了门,接起电话的同时反手将门一关,一个略带恼怒的声音就响在耳侧。

“方才彰太郎被你的好同事送回来了,我早跟你说这项目就是个错误,我要终止这个合作。”

 

白滨不知道的是,这项目其实是吉本一手促成的。

他做他的心理导师那么多年,白滨以为他们之间互有默契彼此不提,其实吉本从没放弃过他。

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导师,可以在辅导期间肆无忌惮的去接私人电话,但他从头到尾真正想医好的只有白滨一人。

出事之后白滨就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沉默寡言的做着那个别人眼中的大英雄,自己故事里的悲剧男主角。他对别人的事情不关心,甚至没有怨恨,他真正怨恨的或许只有他自己。

警校时期的白滨一直是个非黑即白的人,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抓光这世上所有的坏人,是以当初警局挑人做卧底,白滨几乎是没有悬念的当选,因为上头也知道似白滨这般有着强大而坚定信念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是无坚不摧的。

只有吉本知道白滨他并非无坚不摧,人常道至刚易折,若有朝一日白滨被摧毁,那毁灭一定是不可逆转的。

是以当吉本最初知道白滨当选的时候私下去跟上头抗争过,他跑到局长办公室主动请缨,然后被意料之中的驳回了。因为比起活得像一颗树一样的白滨,吉本在他人眼中就像柳枝,太过灵活柔软,太善于在两难的困境中寻找折中方案,所以上头安排他做了白滨的接线人。

那些年吉本一直在暗中默默配合保护着白滨,看着他挺过重重艰险,看着他完成任务得胜归来,然而他最最担心的事却还是如预想一般的发生了。

回到警局后的白滨,眼神就如断电后的机器人一般空洞麻木,人人都以为他是为着自己残缺的身躯而意志消沉,只有吉本知道,白滨是被这个世界的真相摧毁了。

他虽不知白滨做卧底的那八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他本就不似白滨那般是个非黑即白的人,他早知道这世上有太多暗昧不明的灰,连他进警校这件事本身,也不过就是个当时当下相对较好的选择。

在警局混迹那么些年,他更是见识了无数丑陋的真实,他从没觉得警察的手就一定比黑帮分子的干净,这世上的黑白早就两相蚕食,天地间早已没有好坏之分。

但白滨不一样,他是从警校精英直接走向卧底之路的人,他的背影那么笔直而决绝,直到刹那间天崩地裂,一切信念灰飞烟灭,只有那具残破的身躯被苟且存留了下来。

他想帮他,他想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那片死灰一样的阴霾,却束手无策。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路过社会福利中心,看到了自闭症患者的简介,才联系了田茂一手策划了这个互助项目,然后以上级命令的名头迫白滨接受。

他起初不知这计划会否奏效,甚至也没报多大希望,直到白滨主动找他一起喝酒,他竟从那个惯常用承受一切来惩罚自己的白滨口中听到了抱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巨大冰山正逐渐融化着的微微一角。

 

吉本靠在天台栏杆上,电话里田茂抱怨的声音接连不断,如泣如诉的控诉着白滨是如何对待彰太郎,顺便数落着吉本出的不靠谱的馊主意。

吉本把电话夹在耳边,从兜里掏出烟盒的同时对着虚无的空气微微一笑。

“别急,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白滨把彰太郎送走之后回到家,地上还堆着一堆他的铺盖杂物,他懒得处理,一股脑卷起全丢在了阳台。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他过得异常舒坦,之前总觉得自己活在人间炼狱,有了对比方才知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有多快活。

在警局遇到吉本,对方询问他彰太郎的近况,他便照实说了,吉本竟意外没有反对,看着他笑得别有深意。

晚上下班他一个人在超市买了便当和酒,走到门口掏出钥匙脚下却被什么东西一绊,他眯了眯眼睛弯下了腰,发现黑影中竟坐着一个人,双手抱着膝盖瑟缩成一团。

他打开手机朝那人脸上一照,那人被光亮吓到,高声叫了一下用双手挡住了脸。

白滨听出那声音是彰太郎,不悦的皱了皱眉。

“你怎么回来了?在这干嘛?”

彰太郎歪着头,声音轻轻尖尖的。

“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家。”

白滨一愣,随即想起这是田茂走前对彰太郎说过的话。

他说彰太郎,你要好好听白滨先生的话,今后的两个月这里就是你的家。

彰太郎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一张脸写满了纯真,仿佛他从不曾承受过白滨的那些恶言恶语,从不曾被他拽着手腕往田茂怀里一推说着别再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他本该生气的,看了他这样子却无论如何气不起来,隔半晌默默长叹口气,拉着他的胳膊一把拽起,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

 

他把原本为自己准备的便当给了彰太郎,一个人开着阳台的拉门对着外面抽着烟喝啤酒。

他没想到他竟又自己找回来了,才舒坦了几天的好日子又付之东流,他扭头看着睁大眼睛大口吃着便当的彰太郎,想起他说的那句这是我的家,却无论如何没了那再把他送回去的勇气。

他想罢了罢了,大不了熬过去再说。

他不相信他能熬过那地狱般的八年卧底,却熬不过与这家伙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月时光。

吃完饭彰太郎一个人去浴室洗澡,他又听到了几日未闻的山手线报站声。他把彰太郎的铺盖从阳台上拿回来铺好,看到从浴室出来的彰太郎站在地上左顾右盼的找东西,他想起那堆被他扔进垃圾桶的电车模型,无奈的说了句,“明天带你去买电车。”

这次是直接打了车去的,白滨看着彰太郎在玻璃橱窗前眼睛放光的转来转去,最后怯生生的伸出一只手指,“这个……”

他料想彰太郎是偷偷跑出来的,第二天到了警局就把境况告诉了吉本,果不其然隔了一天田茂就拿着礼物找上门来,嘴上说着确认一下彰太郎的情况,一双充满审视的眼光却在白滨身上上下打量。

他想他自从和田茂打照面的那一刻起恐怕就没给他留下过什么好印象,在田茂这种习惯了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人眼里,自己恐怕就是个十足十的恶魔。

他留田茂一起吃了饭,虽然所谓的吃饭不过就是楼下快餐店随意解决,吃完饭往家走的时候彰太郎一个人走在前面追着不知哪里飞来的蝴蝶。

他看出田茂脚步有意放慢,料想将有一波说教朝他袭来,果不其然几秒后就听见他教导主任般的开了口。

“你知道么,彰太郎其实是被遗弃的。”

这是预料之外的开场白,白滨稍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彰太郎的妈妈其实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人。他爸爸因着彰太郎这病,在他六岁的时候就抛下他们另外成立了家庭。他妈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还要出去工作维持生计。她每天上班前把彰太郎送到这里,下班后又来接他回家,偶尔工作耽搁来得晚了,彰太郎就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边玩着电车边等。直到有一天,他妈妈再也没有出现。

后来我们打了他妈妈的电话,她只在电话那边哽咽的说了一句对不起,拜托了,便挂了电话,然后那号码就再也没拨通过。彰太郎每天都坐在门口等,连续半年吃饭睡觉都在那里,谁也劝不动。再后来他终于接受了自己已经被遗弃的这个事实,又过了整整三年才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

福利院的人都暗地里说他妈妈狠心,但谁也无法从心底里责怪她。我在这个地方工作了十多年,这样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我见过太多患有不可逆转的生理心理疾病的病人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堪重负。这样的人生就像一场马拉松,太多人在中途掉队了,可是谁又忍心苛责他们。我很喜欢彰太郎,我每天陪他玩耍,照顾他的食宿起居,却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但想到若他是我的亲人,我要就此负担起他的一生,我也没有拍着胸脯说自己绝对能够做到的自信。一旦选择了这样的人生,就意味着要奉献上自己的全部,生命中再也没有自己,想想也觉得太残酷了。”

白滨听着田茂的话,静静看着在前边追着蝴蝶的彰太郎没出声,隔几秒又听田茂开了口。

“所以白滨先生,我完全理解你面对彰太郎所表现出的态度,也丝毫不责怪你,只是你若并非出自真心,就恳请你拒绝这个项目,因为对你来说这可能只是随便敷衍敷衍就能交差了事的两个月,但对彰太郎来说这影响可能会贯穿一生。所以,白滨先生。”

田茂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白滨,郑重其事的看着他。

“如果你想要中止这个项目,现在是个好时机。”

 

街上人潮熙攘,彰太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与他们面面相对。

还是一般的从不与人直视,只微微歪着头两手蜷曲着放在耳边,眼神时而光采时而困惑。

白滨静静看着他,半晌低低吐出一句话。

“这项目是上级帮我安排的,上级的命令我从不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和彰太郎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他白天上班前会给彰太郎留出早午饭,晚上下班回家在便利店买两份便当,回家后他坐在阳台前喝酒抽烟,彰太郎一个人吃饭洗澡玩电车模型,生活变得如是这般规律起来。

他偶尔会想起田茂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他其实不是个喜欢听别人悲惨故事的人,完成任务归来后就更加如此。他总觉得所谓悲惨故事,不过就是生活顺遂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说着别人真可怜,以衬托自己活得还算优越。

而真正处在艰难处境的人,大多对这个世界抱有些恶意,会满心不屑的想着谁又活得容易了,却比那些从不知艰难为何物的人更容易抱有恻隐之心。


档案室被调来个新人,听说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各部门轮过一圈没人要,理所当然被丢到这不见天日的潮湿地下室来。

于是白滨每天都能听到他的抱怨,什么我苦读那么多年书不是为了来这种地方归纳档案的,什么我堂堂一个京大生居然沦落到要和残疾人一起共事。

那人不认识白滨,自然不知道他的故事,满心以为他只是残障人士就业名额中的一员。

他的话起初没人理,后来也有人小声制止。

“我们在这里工作好几年,这话还轮不到你来说。”

白滨目不斜视的从他们中间穿过,把档案放到属于它的架子上塞好。

 

回家路上他只买了一份便当,彰太郎在房间里小口吞咽的时候他坐在阳台拉门边缘抽着烟,狠狠大吸一口再微不可见的用鼻子慢慢呼出。

整个房间的时间仿若静止,偌大天地只听得到时钟滴答,和彰太郎细细的咀嚼声。

白滨半根烟夹在指缝之间,突然微不可闻的开了口。

他讲起他做卧底的那八年,讲起他从没对人说起过的那些日子。

“在警校的时候我坚信这世上有绝对的正义和邪恶,但那八年来我看到了太多从没机会看到的东西,看到了所谓坏人的盗亦有道,也看到了所谓的警察为了自己的利益滥杀无辜掩盖真相。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可惜我花了八年才懂得这些,而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曾经我为了任务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但现在我时常看着自己空掉一块的袖管,心里不住的问自己为什么。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当初留在警校做一个教官,到死都相信自己是为了自己的信念奉献一生。也远好过现在,在丝毫不喜欢的地方消磨人生,因为这世上早没了我这种人的容身之处。”

 

烟头已经在他指尖燃尽,仅余的尾部温度有些灼人。他默默在阳台的水泥地上把火星按灭,把烟头扔进烟灰缸,然后默默转过了头。

他看到彰太郎已经放下了塑料勺子,不言不语的盯着他看。

白滨看到他的一脸懵懂,默默低下头轻轻一笑。

“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吧,我真是脑子坏掉了。”

他静静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夜空,然后把烟灰缸往旁边一挪,正准备站起身,身后的退路却被人挡住了。

他看着彰太郎慢慢弯下身,往他胸前贴了个什么东西。

白滨顺着他动作的方向望过去,那略带疑惑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间凝结了。

彰太郎手里拿着那东西的包装纸,那纸里包裹着的东西此刻就在他的左胸前,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一个淡黄色的创可贴。


彰太郎两只手蜷缩着放在胸前,像平时一样头微微摇晃,眼睛看着左下方,用小心又尖细的嗓子说着:“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白滨那一刻好像被什么击中了,过了好久鼻尖竟开始微微泛酸,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曾经的他像一块岩石一样坚不可摧,执行任务归来之后他的心又有如被抽了真空一般麻木到不近人情,有生以来也是第一次产生了这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了命的从坚硬的土壤中破土而出,在一片岩石森林中生生生出血肉来。

他原以为彰太郎是不懂的,他以为他的智商就有如一个孩童一般。他一向不喜欢小孩,和彰太郎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对他来说就像一个不哭不闹的孩子。

他才意识到他其实从来没把彰太郎当成一个个体看待过,在他眼里彰太郎只是一个自闭症患者,他只看到他身上的标签,就像他在别人眼里大概也只是一个身患残疾的人一样。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从那以后他对彰太郎的看法就完全变了。虽然彰太郎还是那个彰太郎,是那个从不会与人对视的彰太郎,但他时常从侧面看着他那双眼睛,会觉得那一对漆黑的瞳孔其实什么都懂。

他开始第一次用心与他相处,不是和一个自闭症患者,而是真真正正和彰太郎这个人。他特意去图书馆查了很多自闭症患者的资料,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想要了解这个族群,才知道那些曾被田茂千叮咛万嘱咐却被他当做耳边苍蝇的话有多么重若千斤。

他在休息日带彰太郎去看电车展,在雨后的清晨出去散步看彩虹,他看着彰太郎兴奋的在他面前举着手追着彩虹奔跑,那些来自路人的各色眼光再不能对他产生任何作用。

他会带彰太郎去楼下拉面店吃晚饭,饭后陪着他一起洗澡,坐在浴缸里帮他搓背,和他一起数出山手线的那些站名。

他会让彰太郎躺在自己腿上看电视,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的笑声。彰太郎有时会突然摸着他空空的袖管,把头放得低低的不说话。

他已经很少在家里抽烟,偶尔因为工作上的事不开心在阳台匆匆抽上几口,一转身胸口也总能多出一个淡黄色的创可贴。

 

和彰太郎相处的一个多月,白滨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感受过自己之于他人的责任感,连下班走路的脚步都变得轻快。

从前只觉得自己是具尸体,只苟且留着一口气,任何时候死了都无甚可惜。

他真的被彰太郎改变了。


而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吉本的眼睛。

下班之后白滨锁了柜子匆匆下班,与吉本擦身而过的时候被他拽住了袖子,吉本看着他说你走这么快干嘛,走,去喝一杯去,白滨面无表情的说我不去了,彰太郎还等我回家吃饭。

吉本一脸稀罕的看着他,白滨挣了袖子就想走,吉本哪里肯放,终是在超市买了便当和啤酒一路赖到了白滨家。

吉本跟着白滨推门进屋的时候看到彰太郎站在门口,歪着头小声说了句欢迎回来,欢迎回来。

白滨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彰太郎的头,说了声我回来了,那脸上竟然带着笑。

白滨换了鞋走进客厅,留下已然石化了的吉本站在后面,脑中回荡着方才那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彰太郎也站在原地没动,用余光微微打量了下吉本然后突然开了口。

“你是坐什么车来的?你是坐什么车来的?”

吉本从一脸石化中回过神,本能的啊?了一声,然后也有样学样的弯下腰,笑着回答,“山手线。”

“山手线,山手线。”

彰太郎眼睛似乎有了光。

“品川,大崎,五反田,目黑,惠比寿,涉谷……”

吉本不知这是上演哪出,几分讶异的看向白滨,发现他正一脸宠溺的看着彰太郎笑。

 

他们在白滨家客厅那张低矮的小桌上一起吃了饭,啤酒罐摊了一桌。彰太郎吃完就自顾自的去旁边玩起电车模型,吉本喝得一脸醉醺醺,抄起电话就打给了田茂。 
 

田茂赶过来的时候白滨已经和彰太郎在浴室洗澡,两个人在浴室里大声数着山手线,声音整齐划一。田茂和吉本交换了个纳罕的眼神,吉本带着醉意朝田茂笑着挑了挑眉,眼角眉梢写满了得意。

田茂自顾自的坐下打开一罐啤酒,低头咕咚喝了一口,似是几分恍惚的感叹道:“真没想到……”

吉本听着浴室里白滨和彰太郎旁若无人的笑声,轻抿着嘴角扶着额头站起来,拿过田茂手里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笑着看向一脸惊讶的田茂。

“我们走吧。”

 

他们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狭长小巷里,吉本手里拿着田茂喝过的啤酒,衣领凌乱,走路歪歪斜斜。田茂规规矩矩的走在他旁边,像是还没能从方才的情境里回过神。

“我在福利院工作了十几年,能成功走出阴霾的病人也不是没有,但像彰太郎这种,仅仅通过和一个陌生人一个多月的相处就能改变至此的例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吉本在他旁边哈哈笑了笑,“如果你认识以前的白滨,你才会知道什么叫做活久见。”

田茂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初见白滨时的情形,深有感触的点了点头。

吉本扯着嘴角笑着,“所以我最开始不是说了么,只有内心有阴影的人才能互相疗伤。”

田茂没搭腔,过几秒慢慢的转过头看他,“那你的阴影呢?可有人帮你医?”

吉本的笑一下凝在嘴角,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仰起脖子喝光了易拉罐里的最后一点酒,把罐子一捏,哈哈一笑。

“像我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哪里来的什么心理阴影。”


田茂听了笑笑,也没答话,吉本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他这句话。

他和田茂总共也没见过几次,仅有的几句对话也全是围绕着白滨和彰太郎。他平日习惯了嘻嘻哈哈,全警局的人都以为他没心没肺,就连白滨都没看出他内心真实所想,却被仅有几面之缘的田茂这么一语道破。

他不甘心,一直搁了这么个事在心里,辗转反侧,连上班都有些精神恍惚。他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能因旁人一句话在意到这种程度。大概是演技逼真得连自己都骗过了,却没想通怎么没逃过这个人的眼睛。

吉本下了班插着口袋往车站走,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伸出手直接拦了辆车,一路开到了社会福利中心门口。


吉本找到田茂的时候他正在喂一个看上去有多动症的儿童吃饭,那孩子无法集中精力,总是吃一会玩一会,田茂也不急,极有耐心的拿着勺子在一旁等着,偶尔细声细语的哄上两句,再低下头把勺子里的饭吹凉慢慢喂到他嘴里。

吉本就这么默默靠着门框抱着手臂看着,等到田茂终于拿着空碗走到门口已是过了半个小时。

他看到吉本似是也不惊讶,甚至没问他为何而来,只微微点点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吉本一路跟着田茂,他搬东西他也跟着搬,他去厨房洗碗他也跟着洗,田茂从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话,就像他早就知道他为何而来一样。

吉本手里拿着洗碗布擦着盘子,余光秒到田茂眼角的那份笃定,不知突然被刺痛了哪根神经,连手都没洗就一言不发的转头离去。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没找过田茂,可心里那份在意却越来越深,好似是在和谁赌气一样,连做心理辅导的时候都满脸低气压,让本就遭受了精神创伤的被辅导对象心理阴影面积再扩大一层。

他讨厌他的那份笃定,那种好似把自己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的眼神,他那么淡定的看着他一言不发,愈发显得一时头昏脑热就拦了辆车跑到他工作的地方看着他喂了半个小时饭的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他甚至觉得他看他的眼神简直和他看那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耐心十足的在一旁拿着勺子等着他玩累了转过头吃上一口,正似他用眼神对他说你无论你何时想说我一直都在一样。

他很想拉着田茂的衣领狠狠的对他说上一句你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但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又好似一个和妈妈走散又不幸跌了一跤的孩子,强忍着眼泪站在人群中央,只等着妈妈拨开人群出现在自己面前焦急的问上一句没事吧就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

 

他好想扑到田茂的怀里大哭一场。 
 

吉本下了班不想回家,跑到档案室去找白滨喝酒,哪知白滨今时不同往日,下了班跑得比谁都快,他只好自己在便利店买了啤酒连招呼也没打就杀到白滨家,门一开看到白滨略带惊讶的脸,他笑着举了举手里的啤酒就不请自入的进去了。

饭桌前坐着手拿调羹的彰太郎,彰太郎旁边坐着田茂,三个人正坐在地上围着小圆桌吃豆乳锅,一幅其乐融融的样子。

吉本脸上的笑僵住了,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白滨抬头看着他说你站在那干嘛快过来一起吃啊,他才不得不慢慢走过去把装啤酒的袋子放在桌上。

白滨和田茂围着彰太郎一边了坐一个,留下两侧的位置给他,他毫不犹豫的坐了白滨那边,却又和田茂变成了面面相对。

 

四个人一起吃着豆乳锅,白滨和田茂一直给彰太郎夹菜,又不住的叮嘱他小心烫慢点吃。

偶尔彰太郎不小心把汤滴到嘴角,他们就会一边给彰太郎擦嘴一边哈哈大笑,吉本一个人在旁边无所适从,只能不住的夹着锅里的菜往嘴里塞。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连味道都没能细细品尝,方才吃菜吃得太快把整个牙床烫破一层皮,此刻只觉火辣辣的烧成一片。

饭后他们又陪彰太郎玩了会电车,便到了彰太郎的洗澡时间,田茂对着他们起身告辞,吉本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也只好跟着他一起走了。

 

第二次和田茂一起走在从白滨家通往车站的小路,气氛却与第一次全然不同,一路行来都没人说话,吉本默默舔着自己被烫破的口腔,那种低气压又爬满了一脸。

田茂仍是和上一次样默默不语,眼角眉梢写满了了然,吉本看着他那副样子就愈发生气,气的却不是别人,而是那个明明心有不甘却仍想拉着田茂倾诉一切的自己。

他想田茂不愧是在社会福利中心工作十几年的人,一双朴实无华的瞳孔却好像有洞悉一切的力量,比这一切都更让他懊恼的是他明知道田茂是在用心理战对付他,却还是抑制不住的一头栽进了他的套路里去。

于是在路过第三间24小时营业的咖啡店的时候吉本一把拉住了田茂的胳膊,他说豆乳锅吃得太多嗓子渴了,如果你不赶时间不如一起进去喝杯咖啡。


他和田茂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街上人不多,偶尔会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脚步从窗边闪过。

原本豆乳锅吃多了只是个托辞,但此刻吉本竟当真觉得口干舌燥,抓起冰咖啡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放下杯子他装作不经意的抬眼看向田茂,抬头之前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倘若此刻田茂脸上有一丝一毫得意之色,他都会一言不发的喝光杯子里的咖啡马上走人,但田茂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一双眼睛好似一汪池水,击溃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他想罢了罢了,从他抓着田茂走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缴械投降,如今更是丢盔卸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自尊和面子。

于是他拿起杯子仰头把咖啡喝得一滴不剩,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鼻子长出一口气,开始讲起了埋在心里的那个故事。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第一次把这件事再次与人提起,除却任务归来被上级例行盘问的那次。

那时他整个人都处于惊恐状态,整个事情经过像无数碎片一样分散在他大脑各处,他甚至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记得从头到尾都在发抖。

后来那些碎片在经年累月中渐渐往一处聚集,直至终于被拼接完整,变成一个密度巨大的球,把里面的秘密牢牢封印,他表面上越来越神色如常谈笑风生,心里却被那个球压得愈发喘不过气。

他故意装作云淡风轻的把那件事慢慢讲起,甚至没描述事情经过,只神色淡淡的说他多年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曾亲眼看着毒贩把自己最好的搭档慢慢杀死,从此便再拿不了枪做不了警察。

他说这话脸上甚至是淡淡笑着的,但就这么短短一句话竟已用光他所有力气。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再描述得详细些,直到他发现他刚一开口手心就开始冒冷汗,那些场景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就好像昨天,满地的血肉,明晃晃的刀尖,刀疤男脸上阴沉的笑,原来这些年来这些画面一直在他心里,没有一刻曾经忘怀。

 

他伸出手去拿杯子,碰到后才想起里面已经空了,又掩饰窘迫的笑着摸了摸鼻子。

田茂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他以为他要说些安慰的话,他甚至已经准备好迎接他那套大爱满人间的演讲,岂知田茂只是用鼻子不屑的笑了笑。

“我在福利院工作十多年,见过太多可怜人,每分每秒都在直面人生的悲惨,相比之下你的这点心理阴影根本不值一提,更没资格一蹶不振。”

吉本没想到他会做出这般回应,先是愣住了,而后一股巨大的愤怒从心底藤蔓一般慢慢爬将上来。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田茂狠狠说道你懂什么?你又经历过什么?不过是一个旁观者,见过再多悲惨也不能感同身受。况且悲惨这种东西本就不是用来衡量比较的,每个人的悲惨程度都是由自己决定,同样的事投射在不同人心里是不同的映射,有些事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在那个人眼中可能就大过天地,不过是一个没经历过人间疾苦的人,又哪来的资格对别人品头论足。 

他说完便噌的一下站起了身,感觉火气已经冲到头顶,他不确定他还能否承受得住田茂的还击,便抢在他开口之前就先一步转身冲出了门。 
 


之后几天吉本一直没联系田茂,甚至也没再找过白滨,只是一个人带着低气压如乌云过境般穿梭在警局各处,给人做心理辅导时也一直黑着脸,导致一个刚执行任务重伤归来的人在辅导过程中心理压力反而增大,当即晕倒还进了医院。

上头把他找去谈话,他翘着二郎腿低着头什么都不说,上头默默叹了口气又把他放了回去。

 

吉本很清楚像他们这种在执行任务中受到心理创伤且久久不能恢复的,在上司眼中就已经成了弃子,上头不得不找个闲职安置他们,但就整个警局而言他们却的的确确成了废人,只白白拿着工资,做一些可有可无也无甚实际意义的工作。

每天他在警局各处穿梭,看着周围忙碌的那些同事,都会产生一种自己是不被需要的感觉。尤其偶尔路过重案组,和以前的并肩作战过的兄弟们打着招呼叙着旧,偶尔聊着聊着他们就会突然接到紧急通知,挂下电话给吉本一个抱歉的表情,然后便一路小跑的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只留下他一个人用一脸僵笑掩饰着落寞。

这时代没有大英雄,每个人都是颗螺丝钉,可他却连一颗螺丝钉也做不了了。

即便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向往,但那时初进警局,也是真真正正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心里也不免落寞,更别提当初抱着一腔热血踏进这个世界的白滨。

继那次不欢而散后一个礼拜,吉本突然接到田茂的电话,对方在电话中跟他道歉,还问他要不要出来见上一面。

他原以为他和这个人不会再有任何私下的交集,那天之后他一直处在愤怒的情绪中没走出来,而他自己清楚这愤怒其实多半含着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他心里装着这个疤活了那么些年,本来一辈子都没打算与人说起,但田茂勾起了他与人倾诉的欲望,他扭扭捏捏了那么久,自以为自己的秘密是无价之宝奇货可居,等到真正放出来却被人翻了白眼,摔了牌子说你这什么破玩意也值得我等那么久?

他本欲开口拒绝,却在话音出口的最后一秒鬼使神差的应了他的邀约,大概心下也隐隐觉得那天的话说得略重了想要挽回,便就约定了周六在福利院见面。


进门之前吉本站在福利院门外抽了根烟,他本以为再见到田茂会尴尬,岂知田茂见到他并没多大反应,好似那天的不快从没发生过一般。

他跟着田茂一路进了走廊,路过其中一间屋子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从内侧打开,一个满头金发的少年推着轮椅从里面缓缓出来。

他先是看到田茂,然后目光顺着移向他身后的吉本,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个遍,而后闲闲问道,“新来的义工?”

“嗯。”田茂没准备多解释,“人手不够,临时来顶替一天。”

吉本闻言从身后斜眼看向田茂,想着感情他把他约出来就是让他来打白工的。

他跟着田茂进了屋,看田茂一个人把那少年抱到了床上,然后打了水开始给他擦身子。

他打湿了一块毛巾,扭头看见不知所措站在一边的吉本,抓过另一块毛巾塞到他手里,“愣着干嘛?过来帮忙一起擦。”

吉本这才恍过神一般跟着田茂一起把那少年的衣服脱了,开始慢慢帮他擦拭身子。

那少年讲话时言语中有股狂傲之气,此刻却闭着嘴巴一言不发,眼睛只直直望向天花板。

吉本料想是因着自己这个陌生人在的缘故,否则他对着每日帮他服务的田茂决计不会是这个态度。

他有些意外这少年竟还有着强烈的自尊,他见过太多因着生活的不如意而放弃自己的人,那些人永远是一副心如死灰的眼神,就像遇到彰太郎之前的白滨。

 

擦完身子他们帮着那少年重新穿上衣服抱回轮椅,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他的眼睛才渐渐恢复光彩。

话说到一半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人从门外走进来,大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田茂看到他立刻笑着站起来迎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扶着他的肩膀给吉本介绍,“这是我们的英雄chan。”

吉本看见那人笑着对自己做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仓泽英雄,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一字一句都说的异常吃力,但脸上始终是笑着的。

他话音落下便走上前对着吉本伸出一只手,那手臂却是扭曲的,吉本愣了好一会才明白他的意图,连忙伸出手局促的握了握。

吉本意识到他患有很严重的小儿麻痹,严重到连面部的五官都不能很好的控制。他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又不知是否该把目光移开,只能眼神左右游移,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到了极点。

仓泽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努力裂开嘴对着他笑了笑。

“不要害怕,一开始会被吓到,慢慢就会习惯的。”

吉本被他说中内心所想,尴尬得不知所措,只好干巴巴的笑了笑,“没有…我…不是……”

身后轮椅上的少年看着吉本冷笑了一声。然后开口道:“你别看我们英雄这样,他可是个超级销售员,和那些有手有脚的正常人在一起工作,业绩比他们不知高出多少倍。”

他说完得意的欣赏了一会吉本意料之中目瞪口呆的表情,而后便对他讲起了仓泽英雄的故事。

 

那天从福利院出来已经日落西山,分别的时候吉本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田茂也没多言语,只淡淡和他告了别,看着吉本把头垂得低低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

 

 从福利院回去后吉本破天荒连着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酒放空,胡渣满脸,再没了平日那副用嬉笑怒骂隐藏真心的样子。

他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那天在福利院听到的仓泽英雄的故事。

坐轮椅的少年叫长谷部泰之,故事的最后他略带自豪的说英雄chan是我们整个福利中心的骄傲,虽然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也在工作,却也只是足不出户的做一些简单的事,英雄chan是我们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在外面的世界和正常人一较高下的人。我的故事没英雄chan那么精彩,但你要是知道我在坐上轮椅之后是如何从绝望崩溃寻死不能到今天能够笑着坐在这里,其中的波折也足够写成一集24小时SP了。

 

周日凌晨2点吉本躺在床上给田茂打了个电话,对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连句你好都没说出来。

吉本约他在福利院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见面,等他赶到的时候田茂已经坐在长凳上等他,吉本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孤零零的路灯下,整个公园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不说话就那么并肩静静坐着,吉本身上套着宽大的T恤,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落魄至极。

过了好久吉本慢慢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了口。

 

“你说得对,诚然我不是这世上过得最悲惨的人,我没有患上自闭症或小儿麻痹,也没有失去一只胳膊或一条腿,但我的烦恼是我的烦恼,并不会因此而减少一分一毫。

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境遇悲惨的人,我的经历在你看来可能根本微不足道,同样拍成多拉马,我的可能连勉强一看的价值都没有,但这么多年来每天让我难以入睡,半夜从噩梦中突然惊醒的是我所遭受的经历,不是别人的。

很多时候你近距离看着那些有着不幸经历的人,你为他们感到难过,但一转身遇到开心的事,你依然笑得出来,可一旦对象调换变成了你自己,恐怕你连喘口气的余力都没了。”

吉本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接着开口。

“从以前我就这么想,即便那天听了英雄和泰之的故事这想法仍然没变,但看到他们脸上的笑,我突然意识到人只要活着始终还是要朝前走的。

我也想过要死,真的,想过不止一次,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的夜晚,这个字都在我脑子里闪过至少一次,即便到了今天还是一样。我曾无数次的想过要是那次任务中死的是我就好了,就连那个从不对人吐露心声的白滨也说过要是当初殉职了就好了这样的话。相比于这样的活着,死好像成了一件特别容易的事,但为什么没死呢,我也不知道。多少次我都一遍一遍问自己活下去会有什么好事发生,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也还是没有答案。活下去可能不会有好事发生,但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深夜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小公园,昏黄的路灯周围有无数飞虫环绕着光晕飞舞,他们并肩坐在破旧的长椅上,吉本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把这么些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的倾诉而出。

田茂就那么在一旁静静听着,像吉本每次给人做心理辅导一样静静听着,听着吉本从最初的小声抽泣到终于哭得不可自制。

田茂慢慢伸过手把他揽到怀里,顾不得他鼻涕眼泪哭了他一身,只慢慢用手掌一遍一遍摸着他的头顶,轻声说着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吉本一个星期没上班的消息传遍了警局,即便是白滨这种已经习惯了一下班就直接奔回家的人也听说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他走到走廊准备给吉本打个电话,按下号码之前他正在心里犹豫着他下班之后是该去吉本家看看还是照常回家陪彰太郎,就看到话题男主角突然一脸如沐春风的出现在他面前,夺过他手里的手机,“哟~”

白滨看着他一双带笑的眼,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他从没看过吉本这幅样子,即便他以前大部分时间也都在笑,但那笑意从不曾传到眼底。他认识吉本太多年,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今天的吉本是一个和往日都不同的吉本。

吉本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愣着干嘛?”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白滨手里。

“下班等我,我们买了菜去你家吃火锅,我把田茂也叫过来。”

他的语气无比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白滨有那么一瞬都错觉他是自己房东。

 

下了班他们去超市买了食材,走到白滨家楼下的时候正好巧遇从另一边走过来的田茂,手里也拎着满满两大兜东西。

白滨走在前面上了楼,门一开彰太郎照例迎上来说了句欢迎回来,白滨也和上次一样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吉本也有样学样的在他头顶摸了一下,方才还神色如常的彰太郎一下触电般的弹开了。

听到动静的白滨转过头看到这一幕,伸手把彰太郎揽过去搂在怀里,“彰太郎不喜欢别人碰他。”

吉本一脸莫名,“可你刚才也碰了啊……”

白滨用手轻抚彰太郎的头。

“我不是别人。”

吉本僵在原地,然后见田茂从他身后钻出来也跟着摸了摸彰太郎的后脑勺,得意的朝他一笑。

“我也不是别人。”

 

于是吉本作为这屋子里唯一的别人和那三位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火锅。白滨一直在给彰太郎夹菜,看着他全部吃光捧着碗笑得一脸欣慰。

短短两星期没见,吉本明显感觉到白滨和彰太郎的关系和以往又是不同,如果说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只是相处融洽,此刻却似多出了一种羁绊,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牢牢牵引着他们似的。

他们一边吃一边说说笑笑,就连山手线的话题也能聊得兴高采烈,彰太郎一遍一遍背着那些站名,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田茂把吹凉了的豆腐夹到彰太郎碗里,看向白滨笑道没想到你们能相处得这么好,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没想过你能坚持到今天,下周日就是这个项目结束的日子了,到时我来接彰太郎,我们再好好去吃一顿庆祝一下。

 

他话音落下整个屋子瞬间鸦雀无声,吉本一口牛肉还没来得及吃到嘴,便端着碗悬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他偷偷把眼神飘向白滨,发现他正低着头一言不发,拿着筷子的手隐约看得到青筋显露。

 

 

又一次和田茂并肩走在从白滨家通往车站的小巷里。

方才田茂说完那句话周遭的空气一下急速冷却下来,白滨到他们临走前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彰太郎也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往嘴里送着菜默不作声。

田茂缓缓的走在吉本旁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吉本没作声,过一会才从鼻子长出一口气。

“如果你和我一样知道过去的白滨是什么样子,你就会知道现在的这个白滨简直是个奇迹。”

田茂沉默一瞬。

“可当初跟上面申请的项目时间就是两个月,如果无故延长,我也没有理由交代,况且就算延得再长,也总有结束的一天,总不见得无休止的将这项目继续下去,除非……”田茂顿了顿,“除非白滨向福利院申请,领养彰太郎。”

吉本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也沉默了。

白滨舍不得彰太郎是一回事,涉及到领养又是另一回事,毕竟再无论如何他们也才仅仅相处了两个月,领养这个选项从某种程度来说是比婚姻更重要的决定,真正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要负担上彰太郎的一生,吉本甚至都无从猜测这究竟是不是白滨想要的。

“况且…”田茂思忖半刻又开了口,“即便白滨真的想领养彰太郎,也要接受福利院严格的审核,而白滨……”田茂微微皱了皱眉,“我恐怕他连第一轮都通不过。”

 

夜晚的空气带着湿气,仿佛比方才饭桌上的更沉重了。

即便吉本不清楚所谓的领养审核是什么规则,他也知道白滨绝不是符合条件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没有了彰太郎的白滨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再次把自己缩回那个刀枪不入的壳里。

这项目是他一手策划的,而如今他也不知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

 

田茂也在一旁微微皱眉垂着头,转眼间已走到了车站入口。

他们坐的不是同一条线,眼下就要分开了。

吉本停下脚步,故作轻松的对田茂笑了笑。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和白滨还可以经常去福利院找你们玩。”

田茂也停了下来,脸上凝重的表情并没有好转一些。

他们视线在彼此脸上停留了几秒,终究是吉本先笑着挥了挥手。

“那么,我先走了。”

田茂慢慢点了点头。

“下次见。”

吉本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田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隔几秒也想转身朝前走,却听到吉本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顺着他站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吉本背着他站定在原地。

 

“关于昨天说过的话,有一句我想纠正一下。”

 他看到吉本慢慢转过了头,侧过身对着他微微一笑。

 

“人只要活着,一直一直活着,总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




田茂和吉本走后白滨一个人在家里收拾着吃剩的锅碗瓢盆,把盘子扔进水池时发出一声响动,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彰太郎,发现他快速的捂着耳朵缩着脖子闭起了眼睛。

白滨忙跑过去扶上他的胳膊,“抱歉抱歉,别怕。”

彰太郎停了一会把手慢慢放下,侧着身子默默垂着眼睛。

“你生气了吗,你生气了吗。”

白滨听到这句话愣在原地,过一会他抓过一旁的抽纸胡乱抹了抹手,就颓然的坐在凳子上。

“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他承认他方才听到田茂说出下周来接彰太郎时心里承受了巨大的震惊,随即就是类似于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一般的愤怒,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荒谬的当然是他自己。

彰太郎又不是他的家人,这也本来就是个在最开始就定好了时限的互助项目,那被曾经的自己视作地狱般煎熬的两个月。

他只是没想到这两个月会结束得这么快,快到让他已经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这项目原本的目的,只以为彰太郎是那个要和自己一起长长久久生活下去的人。

怪只怪这借来的两个月来得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错以为这就是他原本的生活,直到收债的人上门讨还,敲着门笑着说嘿时间到了你该把这生活还回去了,他才惊觉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夏日午后的黄粱一梦。


接下来几天他们的生活仍旧一如往常,白滨仍旧一下班就马上回家,仍旧会带彰太郎出去吃饭,仍旧会和他一起洗澡,只是不会再和他一起数山手线,脸上不再有笑容。

从田茂走了的那一晚,他就已经在心里把这生活还回去了,过去他下班回家的路上会想着彰太郎正在家等我,现在他会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项目,彰太郎不过是个互助对象,并且他下周就要回去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不敢再让自己沉迷,他给自己一周的时间来抽离这两个月,可等到真正去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双腿陷得有多深。


就连彰太郎也渐渐有了变化,过去他吃完饭会躺在白滨腿上看电视,现在只会一个人默默坐在地上玩着电车模型,洗澡时也不再说话。

白滨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手里鼓捣着电车的彰太郎,心里想着这项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强行往你手里塞个万花筒,告诉你这世界还是美好的,等你喜欢上了万花筒里的世界再蛮横的将其收回,告诉你这世界虽美好却不是你这样的人能得到的,抽离了万花筒你又看到眼前那个真实的自己,和从前一模一样,或许更加糟糕。


一周时间匆匆过去,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天,洗好澡后白滨把彰太郎的东西从房间各个角落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箱子里,彰太郎就坐在旁边地上,默默侧着头一言不发。

收拾好后白滨站起身,眼睛没看向彰太郎,“睡吧。”

彰太郎慢慢点了点头,白滨便把他的被团整理好,等着他慢慢躺下,再帮他塞好被角,然后自己默默回房了。


躺在床上白滨自然睡不着,他迫自己不要去想,但脑子里好多事情不由自主的涌进来。

黑帮兄弟,枪口,前长官嘴角阴沉的笑,不断交织,他已经好久没想起这些。

断臂处的伤口又撕扯一般疼痛起来,他侧过身子扶住肩膀,咬紧牙关满头大汗,恍惚中有一个阴影走到了他床边,他用尽全部力气才慢慢抬起头,看到彰太郎正抱着被子站在他面前,眼神局促不安的向下看。

他想笑着叫他不用担心,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扶着肩膀的手不断收紧,新长出一圈的指甲像是要抠到血肉里去。

他渐渐快要失去意识,恍惚中觉得有一双手掌突然轻轻覆上了自己的伤口,那温热的手掌仿佛有一股热流,就像是源源不断的治愈魔法一般被一波一波传送到自己的身体里。


白滨看着彰太郎,他坐在那里微微皱着眉,无措和担忧写满了一脸,那一刻白滨只觉这一周来压抑的所有情绪都一瞬喷发了出来,腾的一下坐起身,用仅有的一只手臂紧紧的把彰太郎环在了怀里。




第二天一早田茂是和吉本一起出现在白滨家门口的。

白滨和彰太郎早就起来了,昨晚彰太郎是在白滨怀里被他抱着一起沉沉入睡的,白滨人生中从未觉得睡得那么踏实过,一夜无梦。

他把装有彰太郎行李的箱子交到田茂手里,出门时彰太郎一直低着头,白滨把他们送出了门,然后扶着门站在门口。

“那么…再见了。”

田茂意外的看着他,“你不送彰太郎到地铁站?”

白滨声音低低的。

“不了,他跟着你们回去就好。”

田茂了然的看着他,只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彰太郎。

“彰太郎,我们要走了,道声再见吧。”

彰太郎眼睛看着地面,两只手不自然的在胸前晃动,过半晌才声音尖尖的开了口。

“再见。再见。”

田茂慢慢点点头,对着白滨笑笑。

“有空过来福利院一起玩。”

白滨没答话,只沉默的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关上了门。

吉本看着那扇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起,就好像白滨的心门也在那一瞬间轰然紧闭了一般。

他们只好拉着彰太郎转身下楼,慢慢从白滨家往地铁站走。

 

白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呆呆的望着原本放着彰太郎的被团,现在却变得空空如也的地板。

一个多月来他难得的烟瘾发作,去自己上衣口袋里找烟盒,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他于是满屋子翻找,打开书桌抽屉里面乱成一团,他用手左翻右翻,却在触到一个东西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停了下来。

他把那东西慢慢拿起,上面是彰太郎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他记得彰太郎从来的第一天起就在睡前趴在地上写日记,只不过那时他毫不关心,后来也没动过要看的念头,却没想到昨天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却把这本日记遗漏了。

他不由自主的翻开日记的封皮,一页一页往后看。

他看到彰太郎从来的第一天起到最后一天的心情,虽然只有只言片语,却和他一样每一天都在发生新的变化。

他看到他初初来时的不安,觉得自己被讨厌了时的沮丧,终于被接纳时的喜悦,独自在家等他下班的度秒如年。

他过去一度觉得彰太郎就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如今看了这本日记他才更加确认他其实什么都懂,他只是无法表达。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昨天晚上写的,整整一页没有别的内容,只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词。

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不想走。。。。。。。。。。。。。。。。。。。。。。。。。。。

他看到这里再也无法抑制下去,丢了手里的日记就穿了双鞋跑出了门。

 

他一路追到地铁站,路上不断撞到过往的行人。他一边道着歉一边飞快往前跑,沿途接收到周围各色异样的眼光,他却完全顾不得了。

直至跑到地铁站口,左顾右盼却不见人,他于是又飞快跑下三节楼梯,终是在检票口看到了拿着票正要进站的三个人。

白滨喘着粗气大喊一声彰太郎!!!!所有人都惊异的往他这边看,田茂和吉本也跟着人群转过身,隔两秒彰太郎也终于慢慢转过头来。

白滨三两步跑了过去,吉本发誓他人生中从没见白滨这么失态过。他看着他一路跑到他们面前,然后定定的站在了彰太郎对面,像溺水一般用力的喘了几口气。

彰太郎就那么侧着头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白滨调整好气息然后开了口。

他对彰太郎说了他内心所有想法,那些他一直藏在心里却从没对人说过的话。他说说实话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可值得期盼的,每一天都是混吃等死,想到若还要这样活到六十岁,简直恨不得现在就亲手了却此生。是你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让我觉得被人需要,让我感到自己还不至于是个废人。是你让我下班想要回家,而不是走进车流一头撞死。是你让我期待明天的到来,而不是潜意识里期盼自己在睡梦中没了呼吸。是你让我觉得人生中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事,错过了一分一秒都会觉得可惜。所以彰太郎,你愿意…愿意和这样的我一起生活下去吗。

 

白滨一番话说完,整个天地都好像陷入静谧,白茫茫世界一片雪白,只有彰太郎一个人站在雪地中央,嘴里小声重复着他的话。

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白滨知道这是他处理他的话的表现,便静静站在原地等,胸腔却跳动的像是要炸裂开来。

过了好久他听到彰太郎又开了口,仍旧朝一侧歪着头,眼睛低低看向地面,声音轻柔又尖细。

我愿意,我愿意。

 

白滨愣了好久才真正回味出他话中意思,不敢置信的半张着嘴,过几秒他才似突然自梦中惊醒,狂喜般的用手臂将他紧紧箍住。

彰太郎似是不太习惯在人多的地方被碰触,本能的歪头缩了缩肩,却也没有抗拒,在白滨怀里扬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田茂在一旁偷偷擦了擦眼角,突然被凑到耳边带着笑意的声音吓到,他听到吉本调侃的说着真讨厌,我想说的话都被他们说光了。

田茂一脸疑惑的转过头,吉本的脸离他很近,他凑到他的颈边低声耳语,把方才白滨问彰太郎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田茂站在原地愣了很久,过半晌才慢慢笑了起来。

吉本看着他晃着身子笑出浓浓鼻音,低头用手扶住额头,他笑着说糟糕,要不是周围太多人,我现在就想吻你了。




他们于是又把彰太郎的行李通通拿回了白滨家,坐在客厅里田茂给白滨仔细讲了关于领养的事,他说他会拼尽一切去为他争取,但希望他能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希望真的微乎其微。

白滨皱着眉头一脸凝重的听完了整段话,最后他说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只想和彰太郎在一起。

 

他没想到这一拖就是六个月。

 

六个月里白滨接受了无数人的调查和盘问,其实就如田茂预想的那般,白滨在第一轮就落选了,他之所以能坚持到六个月,都是因为田茂的不懈努力,上头才把这件事不断上报,派不同的人来反复调查,却都在从白滨家出来之后遗憾的摇了摇头。

 

转眼到了平安夜,白滨其实已经有点心灰意冷,他看着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兴奋的装饰着圣诞树的彰太郎,在心里想着这也许是他和他一起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圣诞节,心里就止不住酸涩起来。

他给吉本打了电话,让他带上田茂一起庆祝平安夜。

白滨提早预约了一家烤肉店,带着彰太郎在约定地点集合的时候发现吉本又带了两个人。

白滨见到彰太郎在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眼睛一瞬有了光彩,音调都比平日又更高几分。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田茂笑着推着长谷部泰之走过来,仓泽英雄慢慢跟在后面。

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烤肉,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吉本在烤。

吃得差不多时白滨突然拿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给彰太郎的圣诞礼物,是之前他陪彰太郎去买电车模型时他很喜欢的一套铁道大全限量版,曾一度贵得让他怀疑人生。

彰太郎还是一贯的不会表达,但白滨看得出他的开心,一直眼睛亮亮的抱着盒子不放手。

白滨默默看着他笑,突然听到田茂说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们。

白滨几分惊讶的转过头,见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平铺在桌上,看仔细了那竟是一张领养证明,领养人的地方写的是田茂的名字。

白滨瞪大了眼睛看向田茂,看见他笑着开了口。

“虽然这不是你最理想的结果,但我总算可以保证从今以后的每一个圣诞节,你都会和彰太郎在一起。”

吉本在一旁看着白滨的表情从惊讶慢慢转为感动,最后他动了动喉结,带着颤音慢慢道了句谢谢。

 

吃完饭他们一起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白滨彰太郎和仓泽走在前面,吉本陪着推着泰之的田茂走在后面。

道路两旁到处是蓝白色的彩灯,整个城市陷入浓浓的圣诞气氛。

他们六个前前后后走在街上。

自闭症患者,失去一条手臂的人,小儿麻痹病人,坐轮椅的人,患有重度心理疾病的人,每天和人生的不幸打交道的人。

 

平安夜,街上的男男女女都穿着时尚,捂着嘴笑着看着橱窗里的蛋糕,谈论着当下大热的电影,倾诉着奢侈的烦恼。他们一行人走在其中,像一群十足十的异类。

好多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只匆匆瞥过一眼,便刻意不再去看,仿佛在催眠自己他们是不存在的,这样便可以继续活在自己幻想中充满着霓虹灯和草莓蛋糕的美好世界。

只是这世界从来不够美好,如果把全天下生活悲惨的人在世界地图上打出高亮,其密度可能会吓你一跳,更何况人生无常,有很多原本过着平常的幸福生活的人也可能一瞬加入到不幸者的行列。

大多数人都选择对那些人视而不见,因为承受不了生活的沉重,不愿意直面这世界的丑陋,所以他们六个人走在街上,便成了那些人视网膜上的视觉盲点。

这世界从不美好,每个人心里都有着偏见,无法消除,就算24小时SP里励志的男主角最后终于感化了坏人,外面的天地还依然有着千千万万这样的人存在,一旦你加入了不幸者的行列,就永远会有人用有色眼镜看你。

所以自从他们加入地图上高亮群体的那一天,他们就渐渐学会放下期待,不再奢求从世人身上得到温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能开心的生活。

 

因为这世上不幸的人那么多,他们总还可以互相依偎。

 

 

END